<1>
小贝是个优秀的炮手,热情友善,但是和他的搭档来自冰天雪地乌克兰的阻击手舍瓦不知道怎么搭讪,一来语言不通,二来舍瓦同学貌似沉默寡言,但是他真的很羡慕很佩服舍瓦同学那神准的阻击技术啊,如果以前他们小队有这种阻击手,就不会失败了,自己原本的小队被打得七零八落和同样半落单的舍瓦同学临时组队肩负着单独对峙一支德国小队卡住要害争取时间的职责.
舍瓦的子弹打完了,肩上受伤,小贝没炮火了,腿中了子弹,德国人要求他们投降。乌克兰人一言不发,小贝用蹩脚的语言向他的同伴解释,他们应该活下去,因为他还想回家,还想见到亲爱的在祖国等候着他的维多利亚
漂亮的蓝眼睛闪着希望的光,乌黑青紫不堪的脸上还有笑容。
他们向德国人举起了双手.
德国参谋长克林斯曼将军视察俘虏营,发现小贝的队徽.
哦,是那个外号国王的家伙一个连队的吗?
是的,长官!小贝有些惊讶,7号前辈是他们所有人仰慕的对象,或者这个队徽的时候他们都激动极了.
那个家伙很不错。克林斯曼回忆着,英格兰的王牌飞行员,他们曾经多次对战.
现在,已经是下一代的天下了,年轻人们在战场上。
卡恩上校和巴拉克上尉来向克林斯曼将军请示战术.
克林斯曼大人挥手让克劳泽少校把两个俘虏带走。
帝国的辉煌由血与火铺成,无论是德意志的血火还是他国的血火.
冬日的朝阳下,克林斯曼将军望向一片灰蒙蒙的远方,战火造成的废墟.
小贝在试图向克劳泽请求不要把他和同伴分开,舍瓦和他被分在两个集中营队看管,这让他很不安.
克劳泽不耐烦的叫他闭嘴.
乌克兰人用英语困难的叫他不用担心.
自身难保还担心他人的家伙,克劳泽认为他是个傻瓜,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的傻瓜.
即使是冬天的太阳也渐渐有了暖意,小贝被带进集中营,勉强笑着和他的新难友打招呼,你好,我是...
黑头发的年轻人看着他,理都懒得理.
卡西利亚斯,以后你们就住在一起。
克劳泽少校锁上门.
长长的一片阴影笼罩住了监狱,小贝不知道该怎么和难友相处。
I CAN'T SPEAK ENGLISH.黑发年轻人艰难的开口,这是他唯一会的一句英文。
小贝和卡西面面相觑ING
<2>
冬天渐渐过去,集中营的生活却完全看不见曙光。
苦役,劳作,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的同伴,小贝瘦了很多,卡西很少和他说话,他试图学一些西班牙语,卡西看着他努力的认真试了半天,最后摇头.
小贝傻笑,比画.
卡西完全能明白这个难友的意思,但是他想装作不明白。
在这个地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他已经不敢对什么人有感情。
明朗的笑容,他想起曾经是众人的宠儿阳光王子的友人.
某一天在早上的广场上,冷风瑟缩中,小贝看见远处的乌克兰人,他瘦得几乎认不出来,冷漠的眼色和紧抿的唇角还没变.他几乎要激动得叫出来,他已经有几个月没见过舍瓦,担心他是不是已经遇难,虽然连担心都是奢侈。
仿佛目光引起了注意,舍瓦向着他看过来。
目光相遇,千言万语,视线模糊。
乌克兰人转过头,身后的德国士兵不耐烦的赶他回去,他被推了一把,踉跄得几乎摔在地上.
小贝记得他曾经是个多么强大优秀的战友,他说不出话。身后的卡西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回队伍,士兵的鞭子已经举起来.
晚上的监狱,小贝沉默的缩在墙角,以前他总是想办法让自己不要沉浸在这种悲伤之中,试图想家乡的亲人,回忆从前的时光,甚至结结巴巴的背诵圣经.
他们曾经满怀热血相信为了自己的国家和亲人走上战场,相信一定会获得胜利,为了最后的胜利。
他抱住自己的肩缩起来,很多次想过但从来不愿意想清楚的可能浮上心头.
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坐一边的卡西注意到他的同伴瘦得厉害,淡金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而他完全没有安慰谁的能力,他无声的望着阴影中的同伴,不知道自己和身边的人还能见到几次阳光。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集中营里的人面孔逐渐变得混淆。今天见到的,也许明天再也看不到,后天会进来更多的新面孔.看押着他们的德国士兵总是面无表情,有时候会有来巡视的军官们站在高处,从下向上仰望只有一片高大的阴影,闪亮的军靴和大衣,佩枪和军刀.
平民俘虏比战俘消失得更快更频繁,不知道被送到了哪里.毒气室,也许是实验室,或者更多黑洞一样再也不会回头的地方.
小贝垂着头慢慢的跟着人群走,他觉得自己渐渐的从内部开始腐蚀,有很久没有见到舍瓦,听说他们对有乌克兰血统的俘虏下手更快,他努力试图记住的时间慢慢模糊,战争仍然在持续着,看不见立刻结束的迹象,谁也不知道有没有明天。
来巡查的军官,挑选了几个金发白肤的犹太小女孩准备带走,一直呆滞般沉默着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惨呼,疯狂的母亲冲了出来,不,你们不能带走她!
人群有些骚动,每个人脸上或麻木或愤怒的表情不同。
那些传说多少听说过,安琪儿般的小女孩会被送去实验室,甚至剥下她们的皮肤作灯罩,刺青.
贝克汉姆僵在那里,他想起他青梅竹马的童年玩伴,那个任性的小女孩,面前那些绝望的母亲,他握紧拳头.
陪同前来的卡恩微微皱起眉,他不太喜欢这种工作,与其在集中营挑选这些无辜的羔羊他更愿意在战场上正面面对敌人,但是这是命令,他是军人。
他眯起眼漠然的看着那几个扑出来的妇人被枪击中,血花飞溅,尸体被拖到旁边.弱者的命运。
似乎有一个年轻人冲动的扑了出来想拦住那些枪口,士兵们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记,痛苦的捂着伤口跪坐下去的年轻人看起来有些面熟。
身边陪同的看押军官小声说,是个愚蠢的英国军官。
他想起来了,从依稀的轮廓上他想起曾经在克林斯曼将军的军营见过的冒昧的年轻人,那时他还目光明亮金发灿烂,自以为是的努力试图站得笔挺像个标准的军人.
他移开目光,如果这个人不是还可能有点儿价值的英军俘虏,刚才就会和那些尸体一样被拖出去。
贝克汉姆一动不动的蜷坐的床角,伤口只是随便处理了下,集中营里患病的经常被直接处理掉,既然是受伤不想让他死也只需要处理到死不了的程度.
伤口火辣辣的痛已经渐渐平息了,他枕在自己交抱的双臂上,眼前仍是那些惊惶的眼神和濒死前的面容。
他知道自己是愚蠢和不自量力.他不能保护拯救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随后都可能死去.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狰狞的在黑暗中窥视.
他垂下头抱紧自己发抖,喉头低微的呜咽着.
很害怕,怕得要死,害怕死去.无声无息的湮没,再也看不见世界和未来,还有多少人会死去?
一双手从背后轻轻的犹豫的抱上他的肩,卡西还是不怎么会说英语,他不会安慰人也没有能力.
他只是想起他的同伴,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之前是不是也这么绝望害怕。
也像看到自己,另一个蜷缩在黑暗中畏惧着死神阴影的自己。
谁都无能为力,谁都无法救赎.
他只能紧紧抱住对方,一片阴暗湿黑冰冷中唯一有温度的活着的同伴,传来的心跳血脉温度证明他还活着,也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不自禁的低头,湿润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谁都看不见希望,只是互相取暖,暂时的慰藉.
大卫环抱住他,两人沉默的接吻,交换着呼吸.
泪湿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拂到自己的眼睛。
卡西闭上眼,想象自己曾经爱过的美丽热情的姑娘,温暖美好的生活,甜蜜的亲吻.
他听见大卫仿佛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喃喃的呼唤着亲爱的,全世界最为通用的语言。
他们拥抱在一起,黑暗中紧紧抓住对方,相互爱抚.
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和低沉的呼吸,交叠的身体.
远处隐约的枪声,狼狗的号叫,坚硬的军靴踏过地板的脚步声.
克林斯曼在军事地图上画下最后一笔,望着那些已经被标满了记号的战略要地。
伟大的,战无不胜的德意志帝国的荣光啊,以铁与血的名义踏平整个欧洲,征服世界。
他们的领袖承诺过的金光灿烂的胜利之路.
脚下只有看不见的未来.
他开始想起自己多年前的对手,那是一战的时候,那时他们还只是低级的下等军官,还有那些在多年前的战争中死去的战友.
炮火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他站起来,走过来的传令兵脚步匆忙,也许又是新的重要战报。
<3>
审讯室昏黄的灯光透过暗色灯罩洒下来,照着受审者苍白的脸,视线逐渐变得恍惚。
"本来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合作."军官说的德语他大概能分辨,努力张了一下眼睛,还是觉得眼前发黑。失血过多一阵阵晕眩,他们不会让他因失血过多而死吧?卡西疲倦的闭上眼睛。
“很遗憾您做了同样错误的选择,和劳尔王子一样。”
清白无暇的灵魂和完整的身体如果只能选择一样,上帝在上,他说,我不能背叛我的祖国和人民。
明亮的眼睛和坚定的神情好象在空中旋转,据说人临死前会看到幻影?身体早就痛到麻木。
“我和他,不一样。”含糊的声音。
如果当年的王子是为了坚持信仰和忠诚,他现在更多的是疲惫和麻木,连背叛都懒于去做,苟且的活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明天,更也许是彻底的利用殆尽之后被抛弃,他并不是不了解上位者们的手腕。
“再见了,卡西利亚斯先生。”军官站起来,脱下雪白的手套,“我对您的忠诚表示敬佩,也很遗憾我们没有合作的机会。”
不愿意合作私下反抗的西班牙人联合法国人波兰人,也许有点麻烦,但是他们现在的局势,还有更多的麻烦。
他一个人坐在铁窗边,卡西被带出去以后就没有回来,晚饭也只有一份。大卫张了张嘴,面前的少许晚饭已经冷透,胃隐隐作痛,却完全吃不下去。
是的他还有情绪和担心这种奢侈的东西。
他抱着手臂哭起来,这次没有谁会抱住他安慰他,一个人的房间格外黑暗和阴冷。
他知道他的结局了。
他更怕看见自己的结局,阴冷的死亡的气息。
他颤抖的伸出手抓去饭盘慌乱的吞吃起来,噎在喉咙,胃里想吐,他逼着自己吞下去,逼自己想活下去可能遇到的好的事,希望,那种诱惑着人类挣扎苟延残喘的魔物。
他忘了这是第几个冬天,空气中居然有淡淡的糖果的甜香,让他想起那些他以为再也想不起来的明亮生活,他拖着半瘸的一条腿站住了,努力的想多呼吸一点甜美的气息。
士兵们的枪托和鞭子毫不留情的打过来,身后的人群麻木的绕过他。
有人用德语让他们住手。
他眨了眨眼看过去。
克劳泽觉得这是圣诞,既然他给士兵们带来犒劳品,似乎也可以对这个囚犯网开一面,他已经认不出几乎面目全非的年轻囚徒。所有的囚犯差不多都一样,面容憔悴骨瘦如柴表情麻木。
“蓝莓芝士蛋糕。”他好象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事,认真的说出他努力分辨出的蛋糕香。
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和维多利亚说过,如果不上战场他更愿意开一家蛋糕店。
克劳泽听得懂这句英文,从前在巴黎的时候他曾经约会过英国女郎,年轻甜美的芬芳时光。
军需部勉强凑出来的圣诞慰劳,宛如最后的晚餐。
克劳泽抿了抿唇角,低声说,MERRY X MAS
已经死去的,将要死去的。曾经活着的,将活下去的所有人,所有灵魂,也许唯有上帝能给予无私的救赎和祝福。
他看进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蓝眼睛,似乎听见了他说的那句圣诞祝福,茫然的脸上有些回忆的神色。
克劳泽转过身,不再回头。
尾声
1945年,从集中营被解救的大批人员遣返。
大卫靠坐在车窗边,广播里大声播放着齐丹将军的法语演讲,他是法国沦陷时期的精神和军事领袖,现在一切终于结束了。
司机是个年轻的美国人,参与战争的时间不长,他有点同情这个几乎死在集中营已经半残废的英国人,笑着说,“下周就能回去了,回家。”他吹了声口哨,语调轻快,开始心猿意马的想念起来家乡的姑娘,哦,当然,巴黎的美女们多么漂亮。
英格兰,回家,战争结束。
那些长长的高大的围墙他们说会被拆掉,他们说他是幸存者,他们安慰他会有好的未来。
他没去问舍瓦和卡西的情况。
他受不了再次确认。
他们接他出来的时候有一个黑头发的西班牙姑娘一直在问卡西,一遍又一遍得不到回答,他不知道她问的是不是那个卡西利亚斯,他不敢回答不敢回头。
维多利亚抱住他的时候,闻到她身上芬芳的气息和柔软的温度,有种逐渐被融化柔软的感觉,他让她抱住自己,但是再没法像从前一样抱住他转个圈。
维多利亚装作没有注意他站不稳的右腿,让那个金发蓝眼的小孩叫他爸爸。
大卫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好象复活,和童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家伙。
加里拍着他的背说你小子也太准了吧,他穿着英国军装肩上的勋章像个英雄。
结束了。
回家了。
一切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真实感。
他抱住布鲁克林哭了起来,把眼泪糊在不断扭动着的男孩儿身上。
感谢上帝。
他活着回来了。
1946年春,退伍在家的前英格兰少尉大卫贝克汉姆病逝,死于集中营感染上的并发症。
那是开满了迎春花阳光温暖的春天,春暖花开。
END